荷雨轩的一号包间从不对外开放——寻常商贾富豪、体制中层,哪怕掷金百万,也绝无资格踏入半步!
此时偌大的包间里只有两个人。
沈逸身体微微侧向左侧,而他左侧的上位坐着一位老者。
老者一头银发剃得极短,根根如针,从太阳穴到后脑勺的发际线边缘隐约可见一道陈年旧疤,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周身看似内敛温润、毫无锋芒,可那数十年铁血沙场沉淀下来的凛冽杀伐气韵、上位者的厚重气场,早已深入骨髓、融入骨血!
哪怕刻意收敛所有锋芒、压制所有威压,依旧不经意间丝丝外溢。
此人,正是沈逸父亲沈石的沙场生死战友、过命兄弟——王进!
老一辈百战老兵、沙场功勋元老,半生戍守家国、浴血奋战,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顶级大佬!
沈逸端起桌上的紫砂壶,亲自给王进斟了一杯茶,并双手捧着茶杯,递到王进面前。
“王叔,这次真是谢谢您,专程来看我父亲。您自己腿脚也不好,还大老远飞过来,侄儿心里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王进接过茶杯,没有喝,而是端在手里看了片刻,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老脸。
“你这孩子,跟王叔还来这套客套话?”
“我和你父亲沈大炮,那是真真正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兄弟!”
他的声音粗粝而洪亮,将茶杯往桌上一放,大手一挥。
“当年我和他可是在战壕里约定好的,不活到一百岁,谁也不准先走。我王进这辈子没跟人失过约,他沈大炮也不能例外!”
沈逸连连赔笑,又给王进把茶杯满上:“是是是,我父亲也经常这么说。他躺在病床上还念叨呢,说自己的命硬得很,阎王爷不敢收他。”
“廖神医也来看过了,说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全好了,他老人家还惦记着明年开春约您一块儿去钓鱼呢。”
王进哼了一声,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这老小子,躺病床上了还不忘钓鱼,上次跟我钓鱼是什么时候来着——有六七年了吧?”
“那次他一条都没钓上来,还赖我占了好的位置,气得把鱼竿都扔河里了,你说这人,钓鱼都输不起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忽然一转,带上了几分感慨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沈大炮这辈子最得意的可不是他当了多大的官,是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。”
“咱们这些老家伙,泥腿子出身,当年在战壕里啃草根的时候,谁敢想这个?”
“王叔过奖了。”沈逸微微欠身,“您和父亲那一辈人吃的苦,我们这代人比不了。”
“没有你们当年在战场上拼命,哪有我们今天的安稳日子。我能有今天,也是沾了父亲和王叔你们这些老一辈的光。”
王进摆了摆手,话锋一转,语气忽然多了几分不满。
“说到这个——小逸啊,当年你爸和我是怎么定的?那可是写在了纸上、喝过了酒的。说好了两家结儿女亲家,我女儿比你小两岁,正好般配。”
“我和你爸把什么都商量好了——婚期、喜宴、连以后孩子在哪上学都争了半宿。”
“结果你小子倒好,去地方上挂职锻炼了两年,回来直接带回个漂亮媳妇,还抱着个娃!我和你爸那顿酒算是白喝了!”
说到这,他气的拍了一下桌子,桌上茶杯里的茶水都晃了几晃。
沈逸被提起这件陈年旧事,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窘迫,耳根微微泛红。
他放下手中的茶杯,双手交握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一个被长辈训话的小学生。
“是是是,当年是侄儿年少轻狂,不懂事,辜负了王叔和婶婶的厚爱。小芳是个好姑娘,是侄儿没有这个福气。”
王进摆了摆手,笑着感慨:
“年少轻狂,人之常情。”
“人年轻的时候,谁还没几分血性执拗、随性洒脱?”
“如今你稳扎稳打、身居高位、为国履职、为民尽责,已然远超我们当年的期许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再次一转,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不过,小逸我听闻了昨天Q县发生了特大煤矿塌方事故!”
“一百多号人困在井底下,你这个省委书记有多少事要处理?结果你倒好,跑来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吃饭。”
“你这是履职不严、站位不清、轻重不分!”
沈逸连忙说道:“王叔教诲的是,是我思虑不周、站位不精。”
王进看着他诚恳认错的模样,神色稍稍缓和,继续沉声叮嘱:
“这次算你运气极好、天降万幸!”
“被困人员全部救出来了,而且都活着。一百二十九个人,零死亡!说句公道话,这在煤矿塌方救援史上都是奇迹中的奇迹。”
“但小逸,我问你——如果这次不是运气好,如果死了人,死了几十人,甚至上百人!”
“这就是惊天特级责任事故!举国瞩目、全网热议、追责到底!”
“你现在还能坐在这跟我吃饭吗?你现在还能戴着这顶帽子吗?一百多条人命啊,这是多大的事!”
“别说我,谁来都保不住你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。
“坐在你这个位置上,头等大事就是人命,煤矿安全、生产安全、老百姓的生命安全,这是底线中的底线。”
“这一次你运气好,奇迹发生了,但你不能指望每次都靠奇迹。”
“你必须把这次事故查个水落石出——是设备老化?是违规操作?是监管不力?还是有人在安全检查上弄虚作假?”
“不管查到谁,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在这个问题上,你不能讲任何情面。”
“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!”
沈逸心中凛然,“王叔,您说的这些话,侄儿都记在心里了。不瞒您说,Q县事故的原因,今天凌晨就已经正式启动了调查程序。”
“由省纪委牵头,安监、公安联合组成调查组,对煤矿负责人和相关安全监管责任人已经采取了措施。不管涉及到哪一级、涉及到谁,一查到底,绝不手软。”
“现在矿山经完成了救援收尾工作,所有被困矿工都已经转运到医院接受治疗,目前情况稳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另外,今天上午我已经签发了文件,要求全省立即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安全生产大检查。”
“所有煤矿、非煤矿山、危险化学品企业、建筑施工工地,一个不漏。”
“不光是走过场,要拿数据说话,拿整改结果说话,检查结果直接报省委办公厅,我亲自审阅。”
王进听完这番话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你有这个态度,我就放心了。记住我的话——人命关天,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四个字,是你肩膀上扛着的千斤重担。”
“沈大炮要是醒着,也会这么跟你说。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你当了多大的官,是你没有给他丢人。”
说完这番话,王进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大红袍,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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