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立盘坐书房之中。
双膝之上,手捧一本氤氳著黄色气息的玉质书籍。
玉书通体呈温润的淡黄色,似是由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,触手生温。
书页之间,有丝丝缕缕的氤氳气息流转不息。
时而凝聚成模糊的麦穗虚影,时而又化作翻涌的云气,古老、厚重却又勃勃生机,万物竞发————
元神沉入玉质书籍之中,细细查探感悟。
谷书。
这是昨日,女儿陈守月登上玄窍关,系统给予的奖励。
【恭喜宿主长女突破陈守月灵境第二关玄窍关。奖励发放:谷书。】
脑海中响起这道提示时,他自己都奇怪。
从系统中取出这谷书,详细查看后,才发现是何物。
谷书:太初二十四节气书————
“影响一地时令、气候、物候————”
陈立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,眼中闪过惊异之色。
神器?
还是法则之宝?
系统奖励神器,陈立並不奇怪。
毕竟,自己的乾坤如意棍、墟镜,还是次子守业的定神钟均是神器。
但从系统对这谷书的介绍,其用法,倒是让陈立惊讶不已。
这不像神器的用法,反倒更像是法宝了。
他如今的修为,很清楚,要影响一地时令、气候、物候,即便是法境强者,凭藉天地法则,最多也只能短时间小范围地影响一地气候。
呼风唤雨、顛倒四时、移季换候————
若是真能做到这样,简直超出了陈立的想像。
仔细翻阅著谷书,指尖轻抚过那温润的玉质书页。
谷书约莫三指厚,共分二十四页,每一页都对应著一个节气。
当神识触及某一页时,那一页便会微微发光,浮现出那一个节气的天象、物候、农时等诸多玄妙信息。
立春之页,隱有东风解冻、蛰虫始振之象。
雨水之页,仿佛能见獭祭鱼、鸿雁来。
惊蛰之页,若闻春雷隱隱、桃始华。
每一页,都蕴含著一种独特的天地法则碎片。
陈立越看越是心惊。
仔细研究之后,发现了异常之处。
与神器不同,这谷书之中,烙印著一条天地法则。
那天地法则之宏大,绝非自己的正財法则可以比擬。
若是要寻对比,更像是命运法则之类的天道法则。
生之法则?
陈立的神识刚接触到那条法则,立时便感受到了其生生不息之意。
触之,甚至有种自己的生命气息在攀升的感觉。
仿佛仅是观摩此法则,便仿佛能延年益寿。
“此宝————非同小可!”
陈立心中清楚,这般宝物,若被外界知晓,恐怕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。
毕竟,能影响一地天时气候的宝物,其价值已经超出了寻常神器的范畴。
“试试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当即起身,走出家中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,身形在灵溪村中悄然穿行,很快便远离了村舍,来到自家一块空閒桑田之上。
如今已是三月初,春蚕刚刚开始结茧,家中的织造坊虽说忙碌,但尚未到最紧张的繅丝织绸旺季。
这块桑田,桑树上的大半叶子已被採摘,用於养蚕。
树枝之上,只剩下一些孤零零的老叶子,在午后的阳光下蔫头耷脑,显得有些萧瑟。
站立於桑树之间,一手托著谷书,深吸一口气,將自身法力,渡入谷书之中。
令陈立惊讶的是,法力渡入之后,竟然没有任何反应。
那谷书依旧静静躺在他掌心,没有发光,没有震颤,甚至连那股氤氳的气息都没有增加半分。
以至於那一丝法力,在谷书之中游荡一圈,无头苍蝇一般,又折返回到了自己的体內。
“嗯?”
陈立如今修炼的是正財法则,体內的元早已蜕变,化作液態法力。
按说,法力乃是元炁的进阶形態,更为精纯、强大。
可这谷书,竟是丝毫不为所动。
“难道是要五穀蕴灵诀修出的元?”
五穀蕴灵诀所修出的元炁,如今尽数贮存在第二元神之中。
而五穀蕴灵诀,本就与农事、五穀息息相关。
这谷书名为“谷书”,二者之间,怕是真的有关联。
想到此处,陈立当即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
心念微动,催动第二元神。
一缕带著五穀蕴灵诀气息的精纯元,顺著经脉缓缓流淌而出,渡入右手掌心的谷书之中。
刚一渡入,异变陡生!
“嗡————!”
谷书猛然一震,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紧接著,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谷书之中爆发开来。
元炁如同决堤的江河,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谷书。
“不好!”
陈立脸色骤变,想要断开联繫,却发现那谷书仿佛黏在了他掌心,那股吸力更是如跗骨之蛆,根本无法摆脱。
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,第二元神中的元瞬间被抽空。
陈立的第二元神甚至都开始有些虚幻,隱隱有崩溃的跡象。
就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,连同元神本身,都在摇摇欲坠。
陈立大吃一惊,急忙以心神断开第二元神与谷书的联繫。
同时,主元神催动法力,渡入第二元神之中,助其稳住。
好在他主元神的法力与第二元神的元炁虽属不同法则,但滋养稳固元神,还是能做到的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第二元神才缓缓稳定下来。
陈立这才鬆了一口气,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好险————”
他心有余悸。
適才那一瞬间,他都怀疑自己的第二元神会像当初慕晚秋那般,直接崩散。
而就在此时,一股玄之又玄、带著盎然生机的气息,从谷书之中,瀰漫开来。
那气息,仿佛春天到来时,天地带来的第一缕生机。
清冽、温润、蕴含无尽生命力。
气息以谷书为中心,向著四周扩散。
所过之处,原本已经有些於枯的桑树枝条,竟然开始微微颤动。
紧接著,一条条嫩绿的新芽,从枝条上钻了出来。
像是时光被加速。
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,变成叶片,叶片又迅速长大、变厚,顏色从嫩绿变成翠绿,油亮亮的,在阳光下泛著光泽。
“这————”
陈立瞳孔微缩。
他站立於树下,能清楚地感受到,方圆数百亩的土地,仿佛都活了过来。
泥土中蕴含的生机被唤醒,地气蒸腾,草木疯长。
本已经被採摘得有些光禿的树枝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长满了一簇簇新叶。
不过一刻钟时间,以陈立为中心,数百亩的桑树枝头,尽皆再度绿意盎然。
恍若回到了春末桑叶最繁盛的时节。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神跡啊!”
远处,传来几声惊呼。
那是陈家的长工和短工。
他们猛然看到,原本已经採摘得光禿禿的田亩,在一刻钟內,重新长出满树新叶。
这景象太过惊人,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。
年长的长工甚至当场跪了下来,连连磕头,口中念念有词,以为是桑神显灵。
陈立眉头微皱。
他没想到这动静会闹得这么大。
身形一闪,陈立来到那十几名负责採摘的长工短工前。
此刻,这些人要么跪地磕头,要么面朝桑田方向手舞足蹈,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陈立也不废话,双目微凝,一股无形的神识波动笼罩了眾人。
黄粱一梦。
以他如今修为,对普通人施展起来,毫不费力。
几个呼吸后,那十几名长工短工眼神渐渐涣散,身子一软,便昏睡了过去。
陈立以神识抹去了他们方才的记忆。
做完这一切,神识扫过,確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此地异常,这才回到了书房。
书房中。
盘膝坐下,將谷书放在膝上,陈立面上带著几分凝重。
“只能算是辅助性的法宝。”
他低声自语,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。
適才,谷书瞬间抽走他第二元神的全部元,对他元神的损耗不小。
若非有主元神在,稳定住了第二元神,元神只怕立刻就会崩散。
那代价,实在太大了。
而且,这谷书的使用,似乎只能以五穀蕴灵诀所修元炁催动。
自己主元神修炼的正財法力,对它毫无作用。
这意味著,以他如今第二元神的元,连催动谷书一次都极其勉强。
“谷书————”
陈立沉吟著。
这宝物,確实有逆天之能。
以谷书催动天地生机,甚至能强行改变时令,在寒冬腊月种出庄稼来。
这简直是超乎神器一般的存在。
但消耗也实在太大了。
以他如今的修为,都承受不住。
若是换成一个灵境二关的修士,怕是刚一催动,就会被吸成人干。
“不能给守月。
“7
陈立做出决定。
原本,他打算像次子守业的定神钟一般,將此宝交给女儿守月。
但现在看来,这是绝对不能办的事情了。
守月才刚刚登上玄窍关,连神识都未凝练,更別提元了。
若將谷书交给她,怕是刚一催动,就要了她的性命。
“此宝,还是先放在我这里吧。”
陈立將谷书收好。
闭上双眼,开始调息恢復。
第二元神亏损的元,需儘快补回来。
这日。
陈立盘坐书房之中,双目微闭,正在恢復第二元神元。
经过十数日功夫,才堪堪將第二元神的虚浮之感压了下去。
若要恢復如初,至少还需一段时日的静养。
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著,女儿守月的声音响起:“爹爹,镜山县令洛平渊和钱掌柜来了,说是有要事——
求见。
“6
陈立缓缓睁开双眼,气息收敛。
“让他们到书房来。”
陈守月应了一声,转身去请人。
片刻之后,书房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洛平渊与钱来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两人进得书房,齐齐躬身行礼:“见过家主。”
陈立摆了摆手,开门见山:“你们今日同来,所为何事?”
钱来宝与洛平渊对视一眼,还是由钱来宝先开口道:“家主,是四海会那边的人,找上我了。”
“四海会?”
陈立眉头微动,神色却未有太大变化:“他们找你做什么?”
钱来宝道:“说是想跟咱谈丝绸生意,想买咱们家的丝绸。我听著这事不小,不敢擅自做主,特意赶来请示家主。”
陈立询问:“他们要怎么谈?买多少?价格如何?”
钱来宝摇了摇头:“他们没详说。只说了一句————陈家產多少丝绸,他们全都要。”
“全都要?”
陈立眸中掠过一丝思索。
自上次斩杀四海会副会首江晨风,连同其麾下五名宗师之后,他便一直在等著四海会的报復。
四海会吃了这等大亏,绝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一场狂风暴雨,几乎是必然之事。
但古怪就古怪在,对方迟迟没有动作。
一个月过去,两个月过去,四海会那边竟像是完全忘了这桩事一般,毫无动静。
如今,非但没有报復,反倒派人与自己谈生意?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陈立可不相信,四海会能咽下这口气。
他沉吟片刻,没有立刻答覆钱来宝,而是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洛平渊。
“蒋家那边的情况如何?”
洛平渊苦笑道:“回稟家主,下官惭愧。如今下官能买通的,也只有几个外围的丫鬟僕役,所得信息十分有限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不过,通过多方印证,下官大致可以確定,如今四海会至少派了三十位灵境高手驻扎在蒋家。其中坐镇的最强者,应当是四海会的一位副会长。”
“三十位灵境高手,一位副会长————”
陈立目光微凝。
这阵容,已经相当强悍。
四海会总共有三位副会首,江晨风已死在自己手中,如今又派一位副会长坐镇蒋家,可见对方对江州、对丝绸的重视程度。
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看向钱来宝:“既然对方想谈,那便谈便是。你回去问问,他们究竟想要多少丝绸,价格如何,约定好商谈的事项,再来回我。”
钱来宝闻言一怔,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:“家主————当真要与他们谈?”
不仅是他,就连一旁的洛平渊,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。
当初四海会的人强闯陈家织造坊,被陈立一剑斩杀殆尽。
高长禾与洛平渊在场时,陈立的杀伐果断,毫不留情,分明是对四海会拒之千里的態度。
怎么如今,反倒转了性子?
陈立见两人神色,倒是没有多做解释。
他的想法很简单。
这两年,无论如何不能节外生枝,要稳稳噹噹地经营家业,引来天道青睞,爭取早日破入法境。
若有人愿意出价买走自家的丝绸,减少库存压力,又不用自己再去费心开拓销路,那自然是再好不过。
四海会虽然与自己有仇,但只要对方按规矩来,维持表面的生意往来,也未尝不可。
只要有足够的利益,恩怨,都是能化解的。
钱来宝躬身应道:“是,属下明白了。我这就去联络对方。”
说罢,转身退出书房。
陈立见洛平渊站在原地,迟迟没有离去的意思,瞥了他一眼,询问:“洛县令还有何事?”
洛平渊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朝著陈立深深一躬:“家主明鑑,下官————想尝试突破神堂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这些时日,下官已將內府关的根基打磨扎实,自觉已有几分把握。但唯一担心的,是突破之时,內气不足。故而想请家主成全,助下官一臂之力。”
陈立目光落在洛平渊身上,沉默了几息:“有几分把握?”
洛平渊坦诚道:“大约————四五成。”
“四五成?”
陈立眉头微微一凝,看向洛平渊的目光,带著一丝审视。
他確实惊讶。
神堂是登上宗师的关键一步,多少武者穷尽一生都被卡在此处。
即便有丹药辅助,成功率也极低。
而洛平渊此人,底蕴也不算深厚,亦没有定魂丹这等宝药,能说出“四五成”这样的话————
这意味著,对方对自己,有著相当清晰的认知。
凝神细观,竟察觉到洛平渊周身,有一股微弱却凝而不散的气运光华在隱隱流转。
气运————
陈立的眸子微微一凝。
脑海之中,忽然闪过十六字排盘书中的几句偈语。
洛平渊此人,能从寒门爬到今日,甚至敢於谋划蒋家偌大家业,確实透著一股不凡的气数。
可惜,自己的修为,確实还远远不够,根本看不清气数。
陈立心中念头急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片刻后,他微微頷首:“既如此,倒可以一试。”
洛平渊闻言,顿时鬆了一口气,连忙躬身道谢:“多谢家主!下官必不负家主厚望,定当竭力突破。”
陈立话锋一转:“不过,在此之前,有一件事,要交给你去办。”
洛平渊正色道:“家主请吩咐。”
陈立道:“你去兑换价值三万两白银的铜钱。”
“铜钱?”
洛平渊一怔。
“不错。”
陈立点了点头:“要最零散的制钱,越多越好。”
自上次將秦亦蓉修为推至化虚,消耗大量財气后,聚宝盆中积聚的財气已然消散大半。
如今陈家已陆续兑换了价值十余万两白银的铜钱,几乎將漂阳郡及周边地区的散钱搜刮大半,再继续大规模兑换,不仅困难,且极易引起市场波动。
洛平渊身为镜山知县,掌控一县权力,由他出面,以官府名义暗中操作,无疑更为便利。
洛平渊眼中诧异一闪而过,但很快又生出一丝明了,躬身应道:“下官明白。这就去办。”
“去吧。”
陈立挥了挥手。
洛平渊退出书房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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