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,赵显一脸吃惊看着独孤陌,“舅舅,这是他们的条件?”
独孤陌脸色凝重,还在沉思。
赵显见舅舅没有回应,心中更是焦躁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那里恭恭敬敬站着曹王府的戴长史。
戴长史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大将军,那帮死士……可确认是南宫旭的人?”
“肯定是!”赵显不等独孤陌回答,立刻道:“释放赵贞和南宫族人,还要千牛军护送出城,除了南宫旭,谁会提出这样的条件?”
独孤陌看了赵显一眼。
“舅舅,千牛军是南宫氏的嫡系精兵,他让千牛军护送南宫一族离京,必然是北上,返回灵州。”赵显脸色严峻,“关内道是南宫氏的老巢,灵州是南宫氏的祖籍之地,他不但要保住南宫一族,还要保住千牛军。”
戴长史微点头,“如果那帮死士背后果真是南宫旭操控,那么其目的恐怕正如太子所言。南宫旭是要保住族人和千牛军,只要这帮人回到灵州,南宫旭只怕立马就会谋反了。”
“老夫一开始也确信是南宫旭在背后操控。”独孤陌若有所思,“不过这其中却大有破绽.....!”
“怎么?”
独孤陌道:“昨夜行动之前,知道计划的人寥寥无几,老夫也相信知情者中,不会有任何人会背叛老夫。”
“若有人背叛,行动也不会如此顺利。”赵显立刻道:“舅舅暗中部署,隐秘至极,连父……父皇和太后都被瞒住了。”
“所以南宫旭又怎可能料事于先?”独孤陌眉头微紧,“这些死士如此迅速突袭到京内,必然是早就隐藏在神都附近。我们前脚刚动手,他们后脚就能杀入京中,这就证明,他们甚至早就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,甚至时间都被他们料定。”
戴长史道:“数百死士,不可能聚集在一起,否则很容易就被察觉。他们必然是散布在京畿境内,此番行动之前,才迅速集结。”
“不错。”独孤陌颔首道:“调动集结人马,部署突袭计划,都需要时间。他们能在我们行动之时,同时发起行动,这就证明对方早在我们行动之前,就已经做好了准备。”
他看着赵显眼睛,“南宫旭失踪多日,难道说是他早知道老夫诈死,料定南衙要动手,所以才暗度陈仓,另有部署?”
“不可能......!”戴长史情不自禁摇头,“如果南宫旭早就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,必然会向太后奏禀,也一定在我们行动之前,抢先出手。”
“我们能够迅速摧毁监察院,无非是因为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独孤陌目光锐利,缓缓道:“如果被太后事先知道我们的计划,先出手的便是监察院了。以太后的手腕,会在我们动手之前,抢先控制南衙诸将,而且一定会利用监察院控制住布政坊,甚至还有诸将的家眷,如此一来,计划只能胎死腹中了。”
赵显微微点头:“舅舅所言甚是。若是他们事先知道计划,南宫旭和太后联手,我们……并无胜算。而且太后也不会让百官为舅舅送行……。”
“所以老夫现在倒觉得,那帮死士或许真的不是南宫旭的人。”独孤陌靠坐在椅子上,面上略有一丝疲惫,“南宫旭若是事先知情,有无数种应对方法,绝不可能让自己处于如此被动的境地。”
戴长史道:“大将军,如果不是南宫旭,又能是谁?”
“即使不是南宫旭,也一定是朝中的人。”赵显双手握拳,“这些死士趁南衙主力围攻皇城,在城中内应的接应下,自金光门突入进来,里应外合,配合得天衣无缝,那必然是事先就有周密的计划。内应潜伏在城中,甚至早就藏匿了军械,能及时集结、接应,如果朝中无人庇护,根本不可能做得到。”
戴长史点头道:“大将军,太子言之有理。这帮死士背后的主谋,不但掩藏极深,而且对朝局时事了若指掌,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……这绝非寻常人能做到。”
独孤陌沉默片刻,才向赵显问道:“可找到玉玺?”
“正要向舅舅禀明。”赵显脸色难看,“我们找遍了景福宫每一寸地方,就是没有见到玉玺的影子。那老东.....哼,她装疯卖傻,一句话也不说。”
戴长史也是眉头紧锁,“册立太子之后,无论是让圣上传位还是由太子监国理政,不可无国玺。若是.....被人察觉国玺失踪,法统不正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就算将景福宫挖出三尺,也要找到。”赵显双手握拳,“那老东西临来还要害我。真的找不到玉玺,咱们伪造......!”
“太子,万万不可!”戴长史立时变色,“真要是伪造国玺下诏,一旦有人将真的国玺拿出来,天下皆知太子伪造国玺,那……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!”
独孤陌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赵显。
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分明带着几分失望,几分疑惑。
这位皇子怎会说出如此荒谬、如此愚蠢的话来。
赵显被舅舅这样看着,脸上顿时火烧火燎,“舅舅,您放心,我一定会找到玉玺。”
“未必在景福宫。”独孤陌微一沉吟,缓缓摇头,“太后心机深沉,兵马围城之时,她恐怕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。她知道一旦我们入宫,必然要搜寻玉玺。将玉玺留在景福宫,那岂不是拱手相送?”
赵显一怔,“不在景福宫,那能在何处?”
独孤陌眸中精光一闪,“神龙寺。”
“神龙寺?”赵显一怔,陡然意识到什么,兴奋道:“不错。她最后就是守在神龙寺,玉玺.....定是被她藏在其中。”
他有些迫不及待,“舅舅,我现在就带人过去。”
戴长史却是故意咳嗽一声。
赵显瞬间反应过来,尴尬道:“舅舅,那.....布政坊该如何处置?”
独孤一族的家眷已经被挟持为人质,赵显得知玉玺下落,却急不可耐地要去寻找玉玺,对独孤一族的安危并不上心。
这当然是为人处事的大忌。
戴长史适时提醒,唯恐独孤陌心寒。
毕竟赵显当下的处境,完全依仗独孤氏的支撑。
没有独孤陌背后的兵力和威望,赵显根本不可能稳住当前的乱局,更不可能登上那把梦寐以求的龙椅。
“老夫来见太子,正是要与太子商量此事。”独孤陌倒是很淡定,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之色,“太子以为,该当如何?”
赵显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心中很清楚,当今天下,唯一在血统上有资格与自己竞争皇位的,只有越王赵贞。
他本以为这次政变成功之后,越王已经成了自己掌中的玩物,再也无力与自己一较高下。
他甚至都想好,将越王幽禁在宫中,好生折磨,发泄自己多年来积攒的怨气和嫉妒。
谁知道变故陡生,要救独孤一族,就必须释放越王。
越王一旦离京,势必成为心腹大患。
可是……如果坚决不放,那岂不是将独孤一族置于死地?
赵显并不笨。
他知道独孤陌这样问,也并不是真的要将决定权交给自己。
如果由独孤陌自己决定,释放了越王赵贞,一旦日后赵贞形成威胁,自然会有人诟病是独孤陌为了保全族人才酿成大祸。
虽然在这种情况下,选择族人无可厚非,但独孤陌显然连这样的责任都不愿意承担,或者说,不愿意给人留下话柄。
如果是曹王赵显下令释放,那么一切后果,自然是由曹王来承担。
而曹王也根本不可能有选择。
难道为了免除后患,真的置独孤一族的死活于不顾?
即使曹王真想这样做,也不可能实现。
“当然要保全独孤一族。”赵显无可奈何地,语气却十分坚定,“舅舅,他们既然要赵贞,给他们就是。当初有太后扶持,我也不曾怕过他半分,如今他要远离神都,我更不会担心。”
“太子当真如此决定?”独孤陌叹了口气,“他在神都或许掀不起什么风浪,但真要出了京,恐怕……将会成为心腹大患啊。”
赵显摇头,面色坚毅:“无须担心。当下第一要务,是救出独孤一族。”
独孤陌深深看了他一眼,又问:“那么……南宫氏呢?”
赵显的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,犹豫了片刻,才咬着牙道:“让他们滚回灵州。我倒要看看,一群丧家之犬,能掀起什么风浪。南宫氏要真不知死活,咱们直接将南宫氏定为朝敌,举天下之兵,彻底铲除!”
“除了越王和南宫族人,还有皇后。”独孤陌微微皱眉,眼中满是困惑:“皇后在何处?”
戴长史也是一脸困惑,“大将军,索要越王、释放南宫一族离京,这两个条件都还能理解。但……他们为何索要皇后?”
“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,不知他们意欲何为。”独孤陌摇摇头。
戴长史道:“太后令谢重楼坐镇坤宁宫,守卫皇后多年,这就很是反常。太子殿下说过,谢重楼已经死在神龙寺,而坤宁宫那边昨晚还发生了大火。卑下先前还派人去那边探看过,发现皇后并不在宫内,如今是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独孤陌皱眉道:“皇后下落不明?”
“是。”赵显道:“昨晚宫中一片凌乱,我们也没想着皇后。”
独孤陌向后靠在椅子上,双目紧闭,沉吟片刻,才喃喃道: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......在我们身后,恐怕另有高人!”
“皇宫已经被我们封锁所有出路,皇后肯定还在宫里,肯定可以找到。”赵显道:“舅舅,你不用太担心,我亲自部署人手去找皇后。”
“你亲自去见圣上。”独孤陌睁开眼睛,目光深沉如渊,“由圣上下旨,答应那帮人的所有条件。”
赵显眸中陡然迸发出光彩,“不错!舅舅,您……哈哈,让父皇下旨!”
戴长史也是赞叹道:“大将军高明。圣上旨意一出,天下人无话可说。”
“先去找到玉玺,再去见圣上。”独孤陌有些疲惫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,“领到圣上的旨意,加盖玉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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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福宫。
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
景福宫内,却是一片死寂。
从昨晚到黄昏,南衙卫士搜遍了景福宫的每一个角落,翻箱倒柜,敲墙挖地,将这座原本庄严华美的宫殿折腾得面目全非。
玉玺踪迹全无,宫内也是一片狼藉。
等到军士们撤走,宫内外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偶尔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沉闷而单调。
宫外虽然有甲士层层看守,但独孤陌和赵显等人各有要事在身,一时半刻也没有人想起太后,更没有人来顾忌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老妇人。
室内连灯也没有点,昏黑一片。
月光从半掩的窗棂间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影,像是幽灵的手指,无声地抚摸着冰冷的地面。
太后靠在椅子上,双目微闭,一动不动。
她就那样坐着,就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躯壳。
孤寂而落寞,与这座空旷冷清的宫殿融为一体。
夜色之中,一道身影从门外飘然而入。
那人脚步极轻,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太后却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。
直到那人走到太后身前,太后也始终没有动弹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下。
来人绕着太后转了一圈,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样。
然后,他在太后身前站定,缓缓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托住太后的下巴,轻轻往上一抬,让太后仰面看着自己。
太后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,但目光浑浊而涣散,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神采。
来人端详着太后的脸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太后,圣上有旨,令贫道来帮您治疗。”来人轻声说道:“贫道在西域学过一些仙术,能够治疗癔症…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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